口述/刘汉生
文/情浓酒浓
1972年秋,新疆的风里已经带上了戈壁的凉意。
那天中午我刚训练完,正端着缸子往嘴里灌水,就听见身后有人喊:“刘汉生!”
我一回头,是团长。
我们团长姓郑,四十出头,黑红脸膛,走路带风。平时对我们这些兵蛋子严是严,可心眼儿好。我赶紧把缸子放下,立正站好:“到!”
团长走过来,上下打量我一眼,突然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:“交给你个任务,去火车站接个人。”
我接过照片一看,是个姑娘,梳着两条大辫子,眼睛挺大,看着文文静静的。照片是黑白的,边角有点卷,像是揣在兜里摩挲过好多回。
“这是……”我有点懵。
团长难得露出点不自在,咳嗽一声:“我未婚妻,叫高玉华。今天到,我这边临时有事走不开,你替我去接一下。”
未婚妻?
我盯着照片又瞅了两眼,心说 团长可以啊,这姑娘看着也就二十出头,长得怪俊的。再一看团长那张饱经风霜的脸,心里嘀咕:这岁数差得可有点大。

可我哪敢说出口,赶紧点头:“保证完成任务!”
团长拍拍我肩膀:“部队的车在门口,拿着照片,别接岔了。”
我揣上照片就往外跑,上了车还在琢磨:团长这媳妇儿,可得给人家留个好印象。
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。
部队那辆破车,开到半道突然吭哧吭哧喘起了粗气,司机下来捣鼓了半天,愣是没动静。我急得围着车转圈,恨不得扛着车跑。等好不容易修好,赶到火车站,站台上早就没人了。
我举着照片在站台上转悠,扯着嗓子喊:“高玉华——高玉华同志——”
喊了半天,没人应。
我心里直打鼓:坏了,人该不会是等不着人,自己走了吧?那回去咋跟连长交代?
正着急呢,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:“同志……你是喊我吗?”
我一回头,愣住了。
照片上那姑娘,这会儿就站在我身后。可照片哪有真人好看?她穿着件碎花褂子,扎着两条麻花辫,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,可那双眼睛又大又亮,跟两颗黑葡萄似的,正怯生生地望着我。
我一下子紧张了,掏出照片对比半天,嘴里结结巴巴:“你、你是高玉华同志?”
“嗯。”她点点头,又小声问,“你、你是郑团长吗?”
“不不不!”我赶紧摆手,“我是刘汉生,我们团长有事走不开,让我来接你!”
她听了,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是松口气还是别的神色,轻轻“哦”了一声。
我连忙去接她的包袱。那包袱不大,看样子也没带多少东西。我拎起来,轻飘飘的,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——这姑娘大老远从老家来新疆,就带这么点东西?
“走吧,车在外头。”我说。
她跟在我后头,也不说话,脚步轻轻的。
回去的路上,才是真热闹。

部队那破车,来的时候就给我撂过挑子,回去更不消停。路是土路,坑坑洼洼的,车轱辘轧过去,跟坐轿子似的,一颠三晃。
我和高玉华并排坐在后座,中间隔了能塞下一个人的空当。我不敢靠太近,怕人家姑娘不自在。可这路不给面子,一个大坑过来,车猛地一颠,高玉华没坐稳,“哎呀”一声,整个人就朝我这边歪过来,直接撞在我肩膀上。
我浑身一僵,跟触电似的,赶紧往边上挪,脸“腾”一下就红了。
她坐回去,理了理头发,小声说:“对不起啊。”
“没、没事。”我嗓子发紧,眼睛直直盯着前头的车座,不敢扭头。
没走多远,又是一个坑。
这回更厉害,她整个人直接从我肩膀上滑下来,差点滑到我腿上。我手忙脚乱想扶她,又不敢碰,胳膊伸出去又缩回来,窘得满头大汗。
“同志,你、你坐稳当些……”我憋出一句。
她坐回去,看了我一眼,突然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我莫名其妙,扭头看她:“笑啥?”
她指着我的脸:“你脸咋那么红?生病了吗?”
我这才感觉到脸上烧得慌,赶紧用手背贴了贴,烫手。结结巴巴解释:“没、没病,就是天儿热……”
“热吗?”她眨眨眼,“我觉得挺凉快的。”
我更窘了,心说这姑娘咋这么实在,非得戳穿我。
她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,递过来:“擦擦汗吧。”
那手帕叠得整整齐齐,洗得干干净净的,带着点肥皂的香味儿。我哪好意思接,连连摆手:“不用不用,我自个儿有……”
可一摸兜,空的。
她也不说话,就那么举着手帕看着我,眼睛亮亮的。
我硬着头皮接过来,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,又赶紧还给她。手帕上沾了我的汗,我挺不好意思:“回头我洗了还你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她把手帕收回去,叠好,又揣回兜里。
车里安静了一会儿,只有车轮轧过土路的“吭哧”声。
过了会儿,她突然开口:“你们团长……人好吗?”
我一听这话,立马来精神了,这可是替团长说好话的时候!赶紧扳着指头数落:“好!我们团长可好了!打仗的时候立过功,对底下兵也照顾,谁有个难处,他比谁都上心。”
我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,说得口干舌燥。
她听着,也不吭声,末了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我又问:“你还没见过我们团长吧?”
“没见过。”她摇摇头,声音低下去,“只听说是……比我大十几岁。”
我一愣,这话里有话啊。
她像是憋了很久,突然打开了话匣子:“我家是农村的,兄弟姐妹多,穷。我爹为了给我哥凑彩礼,就把我……许给团长了。”
我听着,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她低着头,手指攥着衣角,声音越来越轻:“听说团长媳妇没了,家里还有两个孩子,想找个能来新疆照顾他们父子仨的。他家愿意出三十块钱彩礼……我家需要钱,我爹就让我来了。”
三十块钱。
那时候,三十块钱能顶大用。可为了三十块钱,就把闺女嫁到几千里外的新疆,嫁给一个没见过面、大她十几岁的男人,还给两个孩子当后妈……
我看着她的侧脸,她低着头,睫毛垂下来,看不清眼睛,可声音里那股子惆怅和无奈,听得我心里发堵。
“团长虽然年纪大点,”我憋了半天,憋出这么一句,“可人真是好人,肯定会对你好的。”
她没接话,只是望着车窗外,望着那一望无际的戈壁滩。

远处,天和地连成一片,灰蒙蒙的,啥也看不清。
到了团部,我把她送到团长办公室门口,敬了个礼,就赶紧跑了。
一路上我脑子里都是她那句话——“我家需要钱,我爹就让我来了。”
三十块钱,就把一个姑娘的人生定下来了。
我心里头,说不出是个啥滋味。
本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,我接人,完成任务,往后她是团长媳妇儿,我是团长手底下的兵,各归各。
谁知道,几天后,高玉华找到我。
那天我刚带队训练完,正拿着毛巾擦汗,就看见她站在训练场外,还是穿着那件碎花褂子,安安静静地站着。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赶紧跑过去:“高同志,你咋来了?找团长吗?团长在那边——”
“我不找他。”她打断我,抬起头,眼睛直直地看着我,“我找你。”
“找我?”我一愣,“啥事儿?”
她抿了抿嘴唇,像是下了很大决心,突然说:“我不嫁你们团长了。”
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半天没反应过来:“啥?”
“我不嫁了。”她又说一遍,声音不大,却很坚定。
我急了:“你、你这是干啥?你不是团长的未婚妻吗?咋能不嫁?”
她低下头,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:“我是没办法,家里逼着来的。可这几天,我跟团长处了处,我觉得……我不喜欢他。”
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啥。
她抬起头,眼里有点红,可没哭:“团长比我大二十岁,他自己都说了,他大儿子都十一了,比我也小不了几岁。我自己还是个小姑娘,却要给十来岁的孩子当后妈……我做不到。”
“可你……”
“我跟 团长说了,”她打断我,“我会想办法赚钱,把那三十块钱还他。我不能骗人,不喜欢他,跟了他过日子,也不会过好的。”
我听着,心里乱糟糟的。
她说得对,不喜欢,硬凑在一块儿,日子能过好才怪。可她毕竟是团长接来的人,这事儿闹的……
正想着,她又开口了:“我喜欢你。”
我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,整个人傻了。
“啥?”
“我喜欢你。”她看着我,脸也红了,可没躲,“你为人实在,心又细。那天来接我,一路上你脸红的跟啥似的,都不敢挨着我,可又怕我摔着,手一直挡在旁边。我就知道,你是个好人。”
我彻底懵了,结结巴巴:“可、可我是替团长去的啊!你是团长未婚妻——”
“我不是了。”她打断我,“我跟郑团长说清楚了,他也同意了。等我赚了钱还他,我就光明正大地嫁给你。”
我心跳得跟擂鼓似的,手心直冒汗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这不行,这绝对不行!
“高同志,”我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,“你听我说,这不行。你是团长接来的人,我怎么能……”
“你不是说团长人好吗?”她突然问。
我一愣:“是好啊……”
“那他人好,应该能体谅我对不对?”她眨眨眼,“我喜欢你,你不喜欢我吗?”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不喜欢吗?
那天在车上,她撞到我身上,我心跳得那叫一个快;她递手帕给我,我接过来的时候,手都在抖;这几天时不时想起她,想起她说“我家需要钱”时那副无奈的样子……
可我能说喜欢吗?
她是团长的人啊!
我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反正不行!”

转身就跑了。
后头的事儿,更乱了。
高玉华真没走。她在离部队不远的镇上找了个活儿,隔三差五就往部队跑,给我送东西:一双自己纳的鞋底,自己做的辣酱……
每次我都躲着不见,让战友传话说“刘汉生不在”。
她也不恼,把东西放下就走,下次还来。
可这事儿哪瞒得住?没多久,团里就传遍了:刘汉生那小子,把团长的媳妇儿给撬了!
那天,团部的文书吴有善堵着我,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:“刘汉生,你还要不要脸?团长对你咋样你心里没数?你把人家的婚事搅黄了,良心过得去吗?”
我憋得脸通红,一句都辩不了。
是啊,团长对我那么好,我这是干了些啥?
那几天,我连觉都睡不好,一闭眼就是团长那张脸,还有高玉华那双亮晶晶的眼睛。
后来,团长找我了。
我站在他面前,头都不敢抬,心说完了,这下挨处分都是轻的。
谁知道团长半天没吭声,末了叹口气:“刘汉生啊,抬起头来。”
我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黑红的脸膛上没什么怒气,倒是有几分无奈,还有几分我看不懂的神色。
“玉华那姑娘,都跟我说了,她说她不喜欢我,喜欢你。”
我急了:“团长,我——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他打断我,“我比她大二十岁,又有俩孩子,人家姑娘不乐意,正常。这事儿赖我,当初光想着找个能照顾孩子的,没想人家愿不愿意。”
我愣住了。
团长拍拍我肩膀:“人姑娘喜欢你,那是你的事儿。不用管我。”
我眼眶突然有点酸:“团长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,”他摆摆手,“别在这儿磨叽,该干啥干啥去。”
我出了门,心里头翻江倒海。
团长不计较,可我就能心安理得地去见高玉华吗?
肯定不能。
往后几个月,高玉华再来,我照躲。有时候躲在营房里,隔着窗户看她站在外头,等了半天,又慢慢走回去,心里头跟刀割似的。
可她每次还是来,每次还是把东西放下,从来不恼。
直到有一天,她托人带信来,说她把团长的彩礼钱还了,她和团长没关系了。
信上就一句话:“我等你。”
我攥着那张纸条,手心都是汗。
那天晚上,我一宿没睡。
转过年来,有人给团长介绍对象,是部队领导的妻子牵的线。那女同志是团里卫生队的护士,比团长小十来岁,丧偶,没孩子。人家不嫌弃团长结过婚,还崇拜他是战斗英雄。
团长很快结了婚。
婚礼那天,我帮着忙前忙后,心里头替团长高兴。新娘子是个爽利人,说话办事都利索,对团长那俩孩子也好。
婚礼结束后,新娘子突然找到我,笑眯眯地问:“你就是刘汉生?”
我赶紧点头:“是,嫂子好。”
她上下打量我一眼,扭头对团长说:“老郑,这小伙子看着怪实在的,那个高玉华姑娘,眼光不错嘛。”
我脸一下子红了。
团长在旁边笑:“行了,你别逗他。”
可新娘子不依不饶,拉着我说:“刘汉生,我听老郑说了那事儿。要我说,你和那高姑娘,谁也没错。人姑娘大老远来,不愿意将就,那是她的本分;你对得起老郑,那是你的本分。可现在老郑都结婚了,你还有啥过不去的坎儿?”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团长走过来,拍拍我肩膀,难得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:“汉生,咱当兵的,讲究个对得起良心。可你也得想明白,啥叫良心。当初你觉得对得起我,可你躲着人家姑娘,让人家一趟一趟地跑,一趟一趟地等,那叫对得起人家吗?”
我一愣。
“高玉华同志,当初是被家里逼的,我事先不知道,以为她是自愿的。”团长叹了口气,“可人家姑娘不乐意,那是人家的权利。婚姻大事,得两情相悦,硬凑一块儿,日子能过好?我活了半辈子,这个道理还是懂的。”
他看着我,眼神很认真:“汉生,别错过真心待你的姑娘。”
我站在那儿,脑子里乱哄哄的,可有一句话越来越清楚:别错过真心待你的姑娘。
那天晚上,我又把那张纸条翻出来看。
“我等你。”
三个字,看了多少遍,都快能描下来了。
第二天,我请了假,去镇上。
供销社里,她正在院子里搬货物,一抬头看见我,愣住了。
我站在那儿,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我来看看你……。”
她看着我,眼睛亮亮的,里头有光。轻声问:“就为这个?”
我脸又红了,吭哧半天,终于把憋了几个月的话说出来:“玉华,我……我想娶你。”
她眼圈一下子红了,可嘴角翘着,笑着,笑着笑着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然后她扑进我怀里,把我撞得往后退了一步。
我傻站着,胳膊不知道往哪儿放,心跳得跟打鼓似的。可那怀抱,暖暖的,软软的,带着肥皂和棉布的味道。
半晌,我慢慢抬起手,轻轻环住她。
几个月后,我们在战友的见证下,办了婚礼。
团长带着新嫂子来了,嫂子塞给我一个大红包,说:“好好过日子!”
团长站在旁边,笑着拍拍我肩膀:“汉生,往后就是有家的人了,好好干!”
婚礼上,高玉华穿着红褂子,头发梳得光光的,眼睛亮亮地看着我。
我突然想起那天在火车站,她站在我身后,怯生生地问:“同志,你是喊我吗?”
那时候我还不知道,这一喊,就喊出了一辈子。
爱情这事儿,有时候就是这样。
它不经意地、悄悄地,在你最没想到的时候,就来了。
像新疆的风,说刮就刮;像戈壁的草,说绿就绿。
等你回过神,它已经扎根在你心里,拔都拔不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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